人、医药与社会

1983年于意大利威尼斯和阿其多索举行为期两周的首届西藏医学国际会议上,南开诺布教授的一次演讲。

你也许已经注意到,在我们会议的海报上,有一个人看起来既像男人又像女人,这是宇妥·元丹贡波——公元七世纪末最著名、最重要的藏医之一。西藏人认为这位医生更是一位上师。我自己就遇见过许多的上师,所谓的灵修大师。例如,我在一所佛学院呆了五六年,而我们的院长同时也是一位杰出的医生,我在他的指导下平生第一次学习了藏医名著《四部医典》。

后来,我到了汉地和藏东的交界处,在那里遇到了另一位上师。虽然他以修道而非医术闻名遐迩,而实际上他也精通医道。在他的指导下,我再一次研习了《四部医典》。最后,我遇到了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上师。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医生,他也经常以医生的身份自我介绍。事实上,一位上师是会以不同的角色来显现的:时而医生,时而僧侣,或是寺庙的住持。医生可以同时是瑜伽士、修行人,但也可以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显得和凡夫俗子没有两样。最后提到的那位对我至关重要的上师,基本上就是这样。他并非僧人,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在家人,实际上却是那个时代最重要的上师之一。这意味着那些从医者必须拥有真实的知识体验。

一般来说,我们将“人”和“医学”视为主体和客体,其实我们需要好好地理解此原则。在藏语中,“门”或医学的真正含义是“利益”,因此,“医学”是用来利益人的。但为了真正带来利益,我们首先必须了解人作为个体是如何存在的。有些人可能有身体上的问题,比如,头痛。但是头痛可能有更深层次的原因:除了身体层面外,还有心意层面。医生必须了解这一事实才能通过医术治愈疾病。当我们谈到医学时,通常我们主要指物质的东西,特别是在技术非常发达的西方世界。例如,有人向医生要求药物治疗以摆脱头痛,而医生也许会对病因作出更全面完整的解释,说按摩可能会有帮助,或者建议利用饮食来克服这个问题。但是今天很多人对这类的疗法不会满意,他们会说没有时间去做这些事情,他们会求医生开个特效药方来快速摆脱疼痛。这就是目前的状况。

最终,医生只好随顺患者,导致他们养成这种态度。社会依赖于经济和货币流通。如果我作为医生,准备了“治本”的药物,但却没有立竿见影的结果,人们很可能不会对此感兴趣;反之,能让疼痛立马消失的药物却会非常成功。大家都稍微有这个倾向,结果我们的知识体验就随之减少。回到前面的例子,如果我们头痛,一定会有一个确切的原因:它可能是消化不良,肝脏问题,鼻窦感染;也可能是神经性的;它可以是几个因素的综合。因此,我们需要知道如何针对个体存在的不同层面进行具体操作:问题可能出在能量层面,或是心意层面,或者仅仅是身体物质层面。

也许很多人都听厌了每天藏医们谈论疾病的原因,即人体生命的三大元素:隆、赤巴和培根(注:传统称为风、胆、痰),或者进入更深层面的话,是三种情绪烦恼。但这是一个非常精准和具体的病理治疗法则。西方人也说:“不要生气,否则会伤肝!”这是同样的原理。情绪烦恼主要与心有关。心的无尽运作慢慢地干扰了能量,而能量又在身体层面引发了疾病。

就医学而言,这甚至不意味着医生可以创造奇迹治愈患者;而是,医生对患者个体的状况有一定的了解,但完全治愈只能通过患者的协作来实现。人们自己必须对获得某些知识体验感兴趣:这就是我们所说的觉知。

例如,治愈疾病不仅仅是服用药物,最重要的疗法之一是饮食,即我们通常吃什么和喝什么。药物具有一定的功效,一般我们也使用它们。但在西方世界有一种特定的方式来看待事物。比如,你征求有关饮食的建议,哪些食物好哪些有害,也许一个专门从事长寿研究的医生会告诉你吃西红柿是不好的。但对意大利人来说,不吃西红柿会是个问题,因为意大利盛产西红柿!!这不完全符合医学原则:没有一种食物总是有益而另一种食物总是有害的。基于这个原因,昨天和过去几天,医生们都谈到了许多不同的药材食材,它们的药用价值,它们具有的能量等等。大家还谈到了煎剂的方式。许多人会知道一种草药,他们用它来做汤剂。他们会认为它可能对肝脏有益,于是便采集来煮了当茶喝。但医学的运用并非如此。有时特定的煎剂可用于解决特定的问题,但肝脏不是唯一的器官,人体里还有其他器官,其他功能。我们认为对肝脏有益的东西,如果过量服用,就会损害心脏。这是饮食最基本的原则。

因此,晋美医生昨天的讲解是非常重要的。说到药理学,我们必须考虑到药材食材的味道、能量和性质。要真正知道哪种药材食材会对我们有益,首先必须要了解我们自己,我们的状况,只有这样才能评估出我们最需要的是什么。我相信你们大多数人都有我写的一本书——《出生,生命和死亡》,在最后几页你会发现一个日用食物清单的简短分析,在此可以作为一个例子:我并不是说吃哪一种特定的食物好。清单上每一项的旁边,你会发现有三种数字,用它们可以检索到之前书中的某些表格,每个数字都准确反映了这种食物的特殊作用。在这个清单前面还有一个表格,解释了我们是如何累积隆、赤巴和培根的。仔细阅读造成这三大元素失衡的原因,就会明白在我们的饮食中,凡是有助于减少隆、赤巴和培根的,都对人体有好处。但这不仅仅是饮食问题,另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是起居行为。例如,在西方,当人们工作累了的时候,会饱餐一顿,然后马上去休息。这被认为是正常的事情。如今在印度的藏人也养成了这个习惯,因为气候温暖,吃饱了就很容易犯困。为什么人会犯困? 这是“赤巴”的表征。睡眠的特性归属于“培根”。在下午睡觉会干扰“赤巴”,或称胆汁。在西藏,我们从不让病人在下午睡觉。对于某些疾病,睡午觉会立即引起发烧。有一种叫做“念卡”的疾病,主要病因是负面能量对人体的干扰,而其中一种最严重的干扰就是由午睡造成的。你也许想: “我总是睡午觉,从来也没事嘛。”虽然午睡不一定让你立即生病,但是一旦发病,那可就不妙了。

总的来说,医道可以帮助我们以一种有觉知的方式好好生活。例如,“隆”过盛的人通常晚上睡不好。许多人当他们无法入睡时,就来回踱步,然后不久就黑夜白天颠倒过来。踱步不仅无助于入眠,反而会让“隆”更加强盛。因此,我们一系列的生活结构和行为习惯,或助长疾病或平息疾病。很多病,尤其是“培根”失衡带来的疾病,需要患者住在空气流通,光线明亮的地方,比如山腰; 反之另一些病,患者则最好留在室内,在阴暗的环境中。这意味着起居行为同样也没有固定的规则。最好是各人对自己的存在状态,即“身,语,意”稍有觉知。这一点非常重要:你遇到的任何教法都将基于这三个要点,就像任何疾病的治愈都必须建立在此知识体验上一样。

人体是与我们整个物质层面相连的。我们常常活在这个具体的知识体验当中。但是,我们还有心意。心意不是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 然而,念头总是不断涌现,我们倾向于追随它们,进而陷入推理。如果你仔细观察,试着去理解念头从何而来,你将一无所获。尽管如此,念头仍在不断升起。佛学中,我们说: 有,但是又没有。有人说这只是辩证法。然而,并非如此。这是真实而具体的经验。当我们说“没有”的时候,这意味着我们找不到任何可以设为对象的东西。但是,即使什么也没有发现,我们也不能说什么都没有,因为许多奇怪的想法不断涌现。很简单:心意就是如此。

例如,当我们心中有仇恨,并且顺其发展,嗔忿就会增长,从这些情绪烦恼引发的行为就接踵而来。仔细观察会发现,所有的迷惑都来自于心,而不是身体。但是身体和所谓的心意之间有什么联系呢?这种联系,用我们的术语来说,叫做prana,在瑜伽中称之为生命能量,与呼吸有关。因此,瑜伽当中有说训练呼吸,它被视为是协调能量最重要的手段之一。在中医里,prana被称为气;日本的合气道管它叫ki。无论如何,真正的含义是呼吸总是与能量相连。

无论何种教法,总是从三个方面开始介绍:首先是身体的姿势,然后是呼吸的特定方式,最后是心的状态。为什么我们总是谈论这三个方面,即身,语,意?因为这是个人存在的状态。即使在医学上,我们也必须非常了解这三个方面。如果我们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医学就会变得象一个物件,通过它我们试图做一些事情。医学并非指医生研究病理,检查病人,开一些药,然后病人离开这样的情况,这些只是相对的,最重要的是让患者承担起应有的责任。医生必须有这样的认识,否则,病人就仅仅是求助于医药来消除疼痛。

西方医生接触到藏医学时首先会问怎么学。这是件相当困难的事,因为西藏药典是用藏文编写的,因此首先我们必须对这个语言有一定的了解,而藏文又不像英文或其他语言那样普及, 也缺乏教外国人藏文的组织机构。所以,语言显然是一种障碍。要理解藏医学是不容易的,但也并不是说不可能。

首先得要了解“藏医学”及其原理是什么。换句话说,我们必须对个体的存在有一种了解。当我们谈到治愈疾病或进行分析的时候,这意味着我们正在进入一个非常具体的领域。具体的事情可以慢慢学习,这对西医来说不是必不可少的,毋庸置疑西医学已经很发达了。藏医学对人和医学的构设有自己独特的方法,我相信西医们可以从中受益。这并不需要作出改变或者是舍弃西医学并改信另一种医学体系。许多人会立即划分成“我们的”和“你们的”医学,还有些人倾向于将藏医设定为带修道色彩的、有异于其他医学传统的,而这样做,他们在西医传统和藏医传统之间制造了矛盾。

我个人认为二者没有冲突;原则是要明白我们都是人类,并且我们存在着。有些事是不会因我们是西方人或东方人而改变的:一个处在焦虑中的西藏人与一个处在焦虑中的西方人没有什么不同。我们需要了解的是为什么人会焦虑,以及克服它的最佳方法是什么,这与国籍无关。人类之所以会利用自己的文化,是因为那是他们拥有的知识。西方文化与西藏文化截然不同。我们并不是泛指整个西方:具体而言,意大利文化与英国文化又不同。因此,个人拥有的知识是取决于他们出生在什么地方,教育是如何的,成长是如何的,而每个人都发现利用自己亲历的文化会更容易。但是要利用自己的文化,人们就需要深入到知识层面当中: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对其文化内涵有所了解,这样我们会发现不同文化传统之间并不冲突;相反,我们的知识会因此增进。

我会举个例子。有人得了阑尾炎,非常痛苦,他不想接受手术,更喜欢自然疗法,而且想用藏药做治疗。因此,这个人可能不得不长时间忍受病苦,而去医院做一次简单的阑尾切除手术就会容易得多。但有人拒绝接受手术,说当今世界中,人都像是机器了。在我看来,这种观点是不正确的,因为有些情况下还是有必要进行手术的。固然,把人当成可以更换零件的机器, 这种观点也不正确。如果人真的只是物质身体,那么很容易取出零件再放入新的零件。但在许多情况下,我们不知道如何将身体与人的能量层面联系起来,这样我们可能就会阻塞很多东西。因此,我们需要掌握知识并尽可能地应用它。如果我们对此有一定深度的了解,西医学和藏医学便可以真正地帮助人们和发挥其重要作用。正如我经常说的那样,医学必须要帮助到那些身心出了问题而想恢复健康的人。患者的最大愿望是摆脱疾病:医生必须非常清楚地牢记这一点。

在威尼斯,我听到一些医生说藏医在讲解的内容相当复杂,他们问如何在西方应用这些理论。这确实并不容易,因为藏医已经学习藏医学多年了,在两三天乃至一周内是无法把所有问题都讲解清楚的。其他感兴趣的人问他们可以在哪里深化对藏医学的知识。大学里不教这些,藏医也不可能总是往返奔波地赶过来教课。西方人学藏医不容易,这是事实。然而,如果我们对原理有所领悟,事情就会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得到发展。因此,在我看来,我们这次会议的重点不是进入特定的医学领域在细节上进行探讨。最重要的是了解藏医学看问题的视角。这是了解藏医学的关键,可能也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增强觉知的关键。

这里说的医学,既不是书本上的理论研究也不是药物治疗。正如我们已经说过的,藏医学包括三个部分:药物,行为和饮食。药物涉及两个不同的课题,一是如何增进体质保持健康,二是身体出现问题时如何恢复健康。行为和饮食也是如此:如果我们理解这一点,就有办法和自己协作。

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最重要的是要有觉知。觉知涵盖了一切。我给你们举个例子。通常我们会讨论各种问题:医生会谈论患者的具体病况,或医院内部的问题,如床位数量、药物等。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是针对物质层面的。医学如此,整个社会也如此。但真正最重要的是构成社会的个体。社会意味着什么?

社会由个体组成。就像我们谈论数字一样。 “数字”是一个通用的复数名词,但具体来说,我们必须从“一”开始计算,然后才有“二”和“三”,依此类推。如果没有“一”,就没有“一百”。因此,最重要的是一而不是一百。这里说的“一”实际上就是一个人的觉知,若非如此我们经常谈论的所有社会问题就成了空中楼阁。人的特质是推断和理解的能力。这样,社会才不会与牧羊人领导的羊群相提并论。这意味着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第一”:我是社会的一部分,其他人也是社会的一部分,因此许多人在一起被称为“社会”。接下来的头等大事是我们必须觉知到“我”的存在状态,觉知到“我”拥有的这个肉体是与整个物质世界相关联的。如果我吃了一些不好的东西,就会感觉不舒服,这个身体就会受到干扰。

转载于象雄出版社最近出版的“第一届西藏医学国际会议”。

[1]《出生,生命和死亡》,作者:南开诺布, 象雄出版社,2008年。